在一项与“三角贸易”有关的研究中，中外科学家为那些葬身孤岛的非洲人找到了故乡，也为深入了解奴隶贸易的影响提供了新视角。

1502年，葡萄牙航海者在南大西洋中部首次发现了一座火山岛，后命名为“圣赫勒拿”。

300多年后，英国《废除奴隶贸易法案》生效。随着皇家海军持续在西非和西中非沿海拦截非法贩卖非洲人的船只，圣赫勒拿岛成为“获救非洲人”的临时安置处。

之后的20余年间，约2.7万名被俘非洲人流落至这座距离家乡1800公里的小岛，其中近8000人在登岛后不久因病死亡。

直到2008年，因机场建设，岛上发现了325具保存较好的人类遗骸，这段尘封的贩奴史终于浮出水面。

四川大学考古科学中心联合多家国际研究机构，通过对152具遗骸的193份牙釉质样本开展锶同位素分析，并结合古DNA与历史档案，首次厘清三大核心问题：他们来自哪里、经历了什么、遗骸能否落叶归根。近日，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科学》。

牙齿里的“地质指纹”

一颗牙齿的锶同位素比值，会精准对应一个人儿时脚踩的那片土地。

不同年代和类型的岩石，锶同位素的“出厂标签”各不相同。岩石风化后进入土壤和水源，再经植物、动物和饮水进入人体，其中的锶元素被封存至人体牙釉质中。而牙釉质往往在童年发育期形成，一旦成型便不再与外界交换物质。

因此，锶同位素分析是地球化学领域公认的溯源工具，也被长期广泛应用于古人类迁移研究中。但要实现准确溯源，前提是有一张完整的“参照地图”。

2024年，四川大学考古科学中心特聘副研究员王学烨与其美国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人类学系的博士后导师维基·奥尔泽团队合作，采集分析了来自非洲24个国家的778个环境样本，并结合已发表的2266条数据，利用机器学习方法，构建了一个“地质指纹库”—— 一份非洲生物可利用锶同位素基线地图。

王学烨回忆，相关成果还未发表时，研究圣赫勒拿岛非洲人来源的丹麦哥本哈根大学副教授汉内斯·施罗德就主动联系他们寻求合作，表示加入个体的锶同位素数据，再与非洲的“地质指纹库”作对比，能更进一步溯源遗骸。

非洲大陆的锶同位素比值相较于其他大陆偏高。相比之下，身为火山岛的圣赫勒拿岛本地锶同位素比值极低，这样的差异使得区分原住岛民与“非洲外来人”变得很容易。

这项研究的核心创新还在于“时间维度”的双重验证。

人类不同磨牙的牙冠形成于不同年龄段。如西非儿童的第一恒磨牙牙冠从胎儿期到3岁完成发育，而第二恒磨牙牙冠在约2.5到7岁完成发育，第三恒磨牙即智齿的牙冠在约9到14岁完成发育。

在152个个体中，有41人被同时分析了两颗不同发育阶段的牙齿。对比发现，其中10人的第二磨牙和第三磨牙同位素差值显著。“数值接近的话，就说明这个人在幼年至青少年时期长期生活在同一区域。”王学烨解释，反之就证明个体在这期间发生了迁移。

检测结果显示，某些个体单颗牙齿内部各层的同位素数值全程稳定，而两颗磨牙之间同位素却存在显著差异，由此锁定了迁移的精准时间窗口就在7到9岁之间。而另一些个体同一颗牙齿的不同生长层之间出现多次曲线波动，说明在那颗牙齿发育的对应年龄段内，这个人经历了不止一次地域转移。

寻找多重证据

“除了锶同位素分析，我们还参考了其他两类证据。”王学烨说。

其中，现存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数据库中收录了超3.6万条完整的航运记录，记载了船只出发年份和港口、贩运人数等。当知晓了圣赫勒拿岛鲁珀特山谷墓地使用时间在1840到1863年后，研究团队筛选了该时段全部航运记录，确认90%以上的船只从西非和西中非的港口出发前往圣赫勒拿岛。

王学烨指出，同位素图谱有时会出现多个地质区域匹配的多解情况，但档案证明这个时期几乎没有北非和东非船只抵达海岛，直接剔除了这些区域的可能性。

在开展锶同位素分析之前，施罗德等已对部分个体进行了古DNA分析，将这一范围缩小至安哥拉北部至加蓬一带。但由于各种原因，古DNA目前仍难以将个体精确对应到具体族群或更细的地理单元。

“依靠锶同位素这枚‘地质指纹’，不仅可以直接识别第一代迁移个体，还能区分沿海与内陆以及不同地质区域。”王学烨同时指出，“同一段数值区间可能会匹配多个相距遥远的地质区域，无法做到精准定位至村镇级别。”

事实上，全球古人类溯源领域的精度普遍极低，而此次研究的152个个体中，有几十例可对应到单一国家。“这在领域内已经是一个重大突破了。”王学烨说。

研究团队利用同位素地理分配概率模型模拟了所有个体可能的童年生活区域。多数个体来自西非和西中非的沿海或近海地带，但部分可追溯到距离海岸线400公里甚至上千公里的非洲内陆，包括当今的安哥拉、津巴布韦及南部非洲其他地区。

是否要“落叶归根”

虽然被历史抹去的身份得以修复，但不同个体的溯源结果难以简单指定一个单一的“归还地”，使得遗骸处置面临很大的伦理困境，难以实现真正的“落叶归根”。

2022年，这些遗骸被安葬在了圣赫勒拿岛。

“科学无法抹去历史的暴力，但能够提供证据，支撑符合伦理的纪念与遗存保管决策。”施罗德说。

“整个决策过程由海岛本土社区主导，区别于常规的纯学术考古，这正是本研究极具伦理价值的亮点。”王学烨补充说。

王学烨目前正在筹备第二篇研究论文，计划新增5种同位素联合检测，进一步降低多解性、提升细分溯源精度，未来有望广泛应用于古人类扩散、帝国边疆与跨文化交流，以及殖民扩张和强迫迁徙等不同迁移类型的考古场景。

相关论文信息：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eb3661